地图之外:科大图书馆档案经理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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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采访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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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人Caboara Marco有一个读起来颇堪晦涩的中文名字——柏恪义。这出自20多年前一位偶然碰面的中国历史学者。

他本有机会成为中文世界里万千“马克”的一员。上世纪90年代初,他第一次来到中国,北京的朋友帮他起了这个一听就知道是外国人、“标准”的中文名字。

几年过去,在意大利比萨高等师范学校完成近代历史的硕士学习后,他去到中国台湾的“中央研究院”进行短暂的学术交流。

“你有中国名字吗?”同屋的一位中国历史学者恰好问起来。“我叫马克。”“马克不是一个好名字。”这位学者想了想,“Caboara ——恪柏(纳)——你来自意大利——你还是叫柏恪义吧。”

之后,他的妻子因为这个名字太复杂,认为他还是没能给自己起一个好名字。但这个浸透了强烈中国儒学思想的名字,成为了柏恪义在走近中国的学术道路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注脚。后来,他曾专门去到北京大学系统学习文言文。

今年是柏恪义在香港科技大学图书馆供职的第6个年头,担任数码学术服务及档案经理。最近两个月里,只要去过图书馆1F的人,都或远或近地在物理空间层面上与柏恪义的“作品”产生过联系。

沿着主入口楼梯上到1F左转,可以看到一个专题展览,名为“鞑靼地方:从马可・波罗到启蒙运动”。前不久,围绕相关主题,柏恪义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The Printed Western Maps of China to 1735》(暂译:1735年前西方印刷地图里的中国)。

图片马子倩/摄图片

与地图有关,一个项目,一本书。

前者是柏恪义最初来到香港科技大学的原因,用他自己的话说,这给了当时的他“一份稳定的工作”;后者则是他自2016年来到这里起,便开始做的一个“梦”。

中文对“Dream”有很多解释,但它在英文语境里几乎大部与美妙、浪漫有关。所以当10月中旬,柏恪义在科大校园里举行完新书发布会,并认定那是一个“Dream Comes True”的瞬间时,他表达的一定是开心和满足。

有趣的故事大多既有华彩,又有转折。

通达的古丝绸之路上,这位来自其中一端的外国人,花了6年时间填补了有关另一端的学术空白——柏恪义的处女作几乎是世界上第一本研究西方印刷地图里的中国在1584年(明神宗万历十二年)至1735年(清雍正十三年)、这超过150年间里发展情况的出版书籍。

但是,犹如柏恪义的名字,隐藏在中国的“大”主题背后,是这本学术作品同样晦涩难懂的英文迷雾和动辄便用拉丁文解释的地图片段。柏恪义坦承,这可能是一本中国人永远都不会主动翻开的书。

第一台电脑应该出现在博物馆,而不是图书馆

在来到香港科技大学前,柏恪义几乎对地图一窍不通。

他是学历史出身的。因为对“古代的事情”感兴趣,想看看中国——这个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除了那些被意大利人民热议的政治新闻外,究竟是什么样的。于是,本科毕业后,他第一次踏上了北京之行。

那称不上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因为饮食习惯不适应,他在6个月里瘦了10公斤。他很沮丧,并将其总结为一场对未来踏上有关中国学术之路的“磨练”(trial)。

世纪之交,因为对文言文作为一门语言本身充满兴趣,他开始系统学习中文。再之后,他的人生开始与中国深度绑定。2004年,在香港城市大学,他拿到了自己的第二个硕士学位,与语言学有关。

柏恪义的妻子是中国香港人。2011年,在华盛顿大学完成自己的中国学博士学习后,他回到香港,开始找工作。期间,他辗转过很多地方,做历史和语言学的授课教师。

2015年,在柏恪义正式入职科大图书馆的前一年,科大校方决定将得到的一笔捐款用于馆藏地图数字化。当时还在香港城市大学教书的柏恪义,看到了有关这个项目的宣传。他不懂地图,但本能认为那是有趣的。

从某个角度看,在科大这所建校时间不长、又以理工科见长的高校里,图书馆馆藏纳入古代地图,本就极具冲突感和趣味色彩。柏恪义用“第一台电脑”来解释其合理性——在他看来,虽然老地图和“第一台电脑”都是具有特殊价值的稀有物品。但显然,后者更应该出现在博物馆,而不是大学图书馆。

如今,科大图书馆的数字档案库里,已经有了127张与中国有关的古代地图。

指路👉《MAPPA SINICA:早期西方印本西方地图》科大数字图书馆链接:https://mappasinica.hkust.edu.hk/ms/brow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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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上去,127并不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但相较柏恪义6年前看到的那则项目广告,总量已经翻了10余倍。

建立一所年轻大学的图书馆馆藏,没有办法依赖老校友捐赠等传统方式。如今的成绩,是从首任图书馆馆长在香港遇到一位来自英国的地图商算起,经手很多人,慢慢积累和努力的结果。

更现实的问题是,钱在这个过程中同样拥有着主导权。为图书馆充实馆藏,意味着找钱、花钱,再找钱,不断循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有关老地图的寻找之旅在很长一段时间摁下了暂停键。

更能为现在师生感同身受的是,新冠疫情几乎打乱了所有一切的节奏,如今逐步回归正常实属不易。所以,如果你还没有去看过,很建议你路过图书馆之余,上楼看一看。

图片马子倩/摄

研究地图不容易,但谈论地图很容易

走近一幅地图并不需要花费太多。

柏恪义的办公室里有很多幅来自世界各地的地图,或摆放,或悬挂。一进门最显眼处的,是他花了80欧元,购入的一张制作于300多年前、荷兰通过海上贸易进行殖民扩张的地图。“这并不比一张海报贵多少”,因此,柏恪义乐于向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展示他的收藏,17世纪的荷兰与中国有着直接贸易关系,地图上还可以很明显看到印有中国官员的图像。

图片马子倩/摄

地图本身是具有吸引力的,谈论地图也不是一件难事。在筹备书籍和建立数字图书馆的这几年里,柏恪义遇到过很多位同他一样,热情又对地图侃侃而谈的人。不见得都是学者,有的是收藏家或经销商,还有的是与视觉艺术相关的文化工作者。

读懂一幅地图则难得多,就像打开一个套娃,一个注释背后往往需要更多注释来解释,很多时候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因此,那个“小众”生态的丰富性,某种程度上能够解释,柏恪义在职业的外部驱动下走上与地图打交道的路后,是如何最终坚持下来的。因为在这条路上,人不孤独。

有一次,柏恪义在香港举办的亚洲国际美术展览会上遇到一位研究科学史的英国人,两人交流起购买地图的经验。5年前,这位英国人将一本关于日本地图的书籍介绍给柏恪义。那本书籍在地图界和所谓“地图目录学”的学科领域里的独特性,让柏恪义突然产生了要为中国地图做一本书的念头。

不止一位学者赞叹过世界范围内中国文献的丰富性,中国早在欧洲之前就出现了印刷地图。哥伦布是用航行认识美洲大陆的,但欧洲人早在踏上东方这片大陆前,早已经看到了中国的地图。

于是,柏恪义联系到了出版那本日本地图集的编辑The Mapping of Japan: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and Cartobibliograhy of European Printed Maps of Japan to 1800, Jason C. Hubbard),开始向他学习,如何做一本关于地图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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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有关心过关于“目标读者”的问题。

不久前卸任科大校长的史维教授,一直很关心柏恪义的项目和他成书的进展。两人有着对这本书一致的预期和设想,比起一本适合大众快速阅读的书籍,填补学术空白似乎更应是这本书应该承担起的使命。“花了这么长时间,你不想做一些更有用的事吗?”史维教授这样问过柏恪义。

所以,这个“梦”最终以这样极富距离感的形式实现了。为了写成这本书,科大图书馆的档案馆里多了整整两大排的各国地图图册。柏恪义说,也许在他的这一生里,再也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做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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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件事,他希望更广泛的大众了解:第一件,关于地图的叙事远远不限于政治;另一件,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使用地图的场景远远比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做学术,要用勇气讲出自己的观点

柏恪义有一段时间没参与教学工作了,他有时候会怀念学生上课向他提问题的场景。

在他的眼里,香港高校的学生们大多不愿意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是东方学生的一个共性。但柏恪义认为,如果你真的有足够的好奇心投入到一个学术领域,应该有勇气表达出你的观点。

他讲起了一个故事,出自于他本人小时候的真实经历,并笃定认为,这可以概括他本人的学术态度——

在他的家乡,意大利北部城市热那亚,一家电影院正在放映一部1910年代的默片。电影很短,只有20分钟。几个晚来的人,因为错过了剧情看得云里雾里,在影片放映结束后向少年Caboara问起电影前半段具体发生了什么。

剧情很简单,大概就是几个船员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发生了一些误会。少年说完,人们恍然大悟。

后来,少年回想起,其实是直到有人问起他,他才明白自己真得看懂了这部电影。他一度认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出来,需要冒很大的风险,但事实上,“一切都很简单”。

成年人柏恪义认为,做学术的首要责任,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如果突然有人闯进来询问,你要做那位能够具体讲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我们生活在一个你不知道有时恐惧是否合理的时代,但没有任何理由像我小时候的电影院那样令人害怕。”

他鼓励学生们能够在大学时代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但专业与兴趣不一致也没关系,他不认为,花了4年甚至更长时间,去研究一项自己不一定喜欢的专业有什么大问题。

相反地,假装自己喜欢,似乎是一件更残酷的事情。保持爱好与专注工作,可以重合,也同样可以并行。心态的平和,是关键。

未来可预见的5年里,柏恪义的生活应该会继续围着老地图和数字化打转。在新书发布会最后,柏恪义提出了一系列值得进一步研究的领域,包括地理发现和第一次全球化、伊比利亚联盟与大明王朝之间的联系、16世纪中国和欧洲印刷地图与地图集市场的发展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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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说,地图同时成为了他的爱好和工作。一个梦,有了最好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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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马子倩

文案|马子倩

排版 | 马子倩

图片|除标注外,均为受访者提供